填日子

選一本來年月曆日誌是每年入冬後的小小樂事,帶著對未知一年的盲目樂觀與奮發假象。

1989年我在當時的省美館(現在的國立美術館)當編輯,那年呂秀蘭的「民間美術」出版了一本年曆:霜降,以立石鐵臣的版畫與水墨作插繪,標示節令宜忌,用長春棉紙廠純棉海月紙印刷,設計的古樸疏朗,台灣開始有了屬於自己風貌的年曆手記。那一年說來話長,昭和崩平成繼、老布希就任、華勒沙當選、鄭南榕自焚、天安門事件發生、200萬人牽起600公里長的「波羅的海之路」人鍊,柏林圍牆倒塌、冷戰結束、捷克揭開天鵝絨革命哈維爾當選總統、達賴喇嘛獲諾貝爾和平奬。而我的小小編輯備忘錄就穿插在這些大事裡,雲淡風輕。Exif_JPEG_PICTURE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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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生

時間與高溫這兩個殺手正聯手對付鐵,水、氧和酸是毒藥,無時無刻不滲入鐵的骨髓中,加速了死亡的進程。氧化的鐵變成鏽,膨脹頑固地附著在鐵身上,或是一片片從母體上剝落下來,碎成粉末。最終,直到整塊鐵完全被殺死,再也沒有力氣反抗了。鐵鏽似乎是被侵蝕的、無用的、死亡的鐵。

相反地,大自然的氧化鐵存在於赤鐵礦中,是煉製鐵的原料,也是最古老而神聖的顏料—赭石的來源。赤鐵礦的語源來自希臘文Haimatos,意思是「血」。這種紅色的血是洞窟岩畫充滿生命力的筆觸,是部落神話的神聖象徵物,是臉上胸口上樹皮布上的縱橫交錯的秘密紋樣。從黃褐、血紅到暗黑,不同程度與溫度的鐵分子擺出不同的臉色與情緒,是色彩譜系裡深沉凝重的家族。 繼續閱讀

埋藏地底的時間標本

在一塊土地上往下掘個約120公分的垂直深坑,土壤斷面塗上樹脂,再敷上砂布,待樹脂乾後即可把布揭下,取得一層土壤斷面的標本。這個標本就稱為Soil Monolith,像一塊史詩碑刻般傳述著這塊土地的基因與身世。

據說,一公分的土壤生成要經歷一百年的時間,甚或更久。那麼這100公分的土壤立碑就書寫了這塊土地幾萬年來雨淋、塵落、葉歸、蟲潛的履歷。冰河退卻草生原,之後矮樹高樹絡繹不絕,一隻動物經過留下他的消化產物,鼴鼠成家立業,蚯蚓辛勤奔波,空氣與微生物在根系繁衍處漫遊;人來了,掘土耕作引水灌溉,人去了,草生草滅風吹砂。原生母層的基因加上氣候變遷加上人為因素再加上時間化育琢磨成這塊土壤今天的性格,我們端詳著他的履歷書、觀察他的氣色氣味,能不能破解他的祕密? 繼續閱讀

Boro的生態學

撕裂、重組、堆疊、並置、繡補、縫綴、磨損、褪色、複染、填塞、酸蝕、起皺、打磨……我在纖維創作課堂上提示著這些布料表現的手法,學生們在水洗貓抓的牛仔褲上、在借來撿來的污漬舊衣物上,以稚拙的針腳慢慢縫出自己的節奏,四個鐘點下來,哀哀乎只有一丁點進展。針線活還不是他們熟悉的語言,以補綴強固的方式發展出別於傳統裝飾性的刺繡,還是借來的概念,借自古老遙遠貧困的農山村,如今成為纖維藝術甚至時尚界的語言。

你可以在紐約的亞洲織品網站上看見Boro Textiles的各種品項,我將圖片放在簡報檔上,置于保羅克利的畫作旁邊一點兒也不遜色。跟她同一個血緣的「津輕こぎん」「南部菱刺」經民藝運動發掘,已經名列日本重要有形文化材,出身寒微的她卻一直在老家得不到青眼,流浪到紐約米蘭總算得到平反。 繼續閱讀

日常練習50年

<Squiggle,彎曲的線>:四周還是規矩的粉紅色平織,到中間突然扭曲微聳生長出血管攀繞;

<Dimanche,操控>:一束束來自巴黎蚤市的橄欖綠鞋帶被另一些亞麻雜線緊緊糾纏的快要窒息;

<Roulade,顫音>:帶著光澤的法文雜誌紙一張張被捻捲成粗繩般再排排坐下,文字、色彩、撕破的頁緣,帶著扭轉的力度與明暗;

<Bardos Tronquoy,法國地名>:羊駝毛與馬刀貝殻的樂譜,紅黑色音符攜帶著印加的古老記憶;

<Footprints,足跡>:修女的襪子,襪底磨破處鮭魚紅色的織補,線的書寫;

<Trout  Quipu,鱒魚的結繩記事>:安地斯手紡羊毛的繩結迴盪著愛爾蘭的壁屻千里,從較粗較規矩的石牆一路滑落到海潮拍打的魚蹤;

<Os,骨 >:扭轉孤單內縮的個體,以無力回天的姿態,線的纏繞;

<Egelantiersstraat,阿姆斯特丹街名 >:斑駁滿佈短刻痕的牆壁,鬆緩的織面、緊張的線腳;

<Ninety Colors,九十色 >:細若髮絲的90種顏色交纏,剩下光;

<Cicatrices,葉痕>:紫紅色馬海羊毛交叉成七道葉脈在白色蓬鬆蠶絲平織布上,留下瘢痕;

<Cols,山坳 >:僵硬的襯衫領口別成一種恭維的曲線,宣告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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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

樸質的紙張上選錄了195件平均二十公分見方左右的微型作品,這些是纖維藝術家Sheila Hicks 50多年從未中輟的練習,總數上達千件。 繼續閱讀

26個加油站的時間差

閱讀在時間裡發生,書頁在空間裡展開。

於是書中的每個空間都在不同瞬間被感知,

起落着拍子、小節、循環週期、重音與休止符。

每一次重讀,你就重新彈奏一遍,行行復行行。

圖片

美國普普藝術家艾德.若夏(Ed Rusha)的《26間加油站》(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被奉為藝術家之書類型中深具影響力的美式拓荒之作。1962年,他製作了這本完全中性簡約到幾乎無趣的書,起站是Bob’s Service位於洛杉磯(藝術家的現居地)終站是德州奧克拉荷馬市(藝術家的生長地,父母居處)以東Groom的Fina加油站。這26個加油站都位在66號公路上,車子由西往東一路回鄉,恰如你在翻書時由左往右的視線。前進,加速,暫停,抵達,然後轉身,再度離家。一條鮭魚之路,一條普普的尤里西斯之旅。 繼續閱讀

草本春秋

總是在採集。

有一段時間偏愛植物,大多是種子核果豆莢小葉,撿回來分類好就可以即興拼貼成一張張植物織紋圖,說是可以練習對素材肌理的感受度,也不失為是另一種旅程的記事本。存放日久,膠失去了粘性,或是植物自行失色分解粉碎,也就真成了記憶裡斑駁的黑白照片了。

人類很早就開始為植物命名傳唱,為詩經與荷馬史詩增添不少聲色。 命名為了溝通與讚嘆,嚐百草為了濟世, 而尋找秩序則為了探究萬象的謎底。希臘逍遙派哲人迪奧弗拉斯圖繼承了亞里士多德的所有藏書,在西元前三百年寫下「植物問考」和「植物本源」二書,對這不會移動的生物提出了哲學的困惑:如何定義一種植物?他的本質與特徵是什麼呢?植物有靈魂嗎?最後他得到結論:植物的靈魂位於根部與莖桿的交接處,一個隱蔽的區位。他的思考甚至先於文字,因而找不到恰當的詞彙來描述他的收集與觀察,倒也因而大大擴充了明徵暗喻的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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