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完婚了。單純地無與倫比的喜悅之外,身為這個家庭裡奇異的一員,我深深覺得自己是諳啞的。歷史總是被掌握麥克風的人所書寫,除了鼓掌,只能沉默。
以下是六年前創作自述的一部份,獻給無能發聲的故人。那天

夾在相簿裡的照片,不過是過去倒影裡的一個切片,凝止不動。當它被選擇、裁切、交錯織成,就突然擁有了自己的時間與意志。隱匿掉的部份,你可以填上什麼?浮現的周遭,你可以有什麼想像?它們真的曾是彼此的空白之處嗎?

在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裡,描寫過一個名叫馬洛吉亞的城市﹝隱匿的城市之三﹞──一個老鼠之城與燕子之城。它們各自活在對方的裂縫裡,在不經意的時刻,「你會發現一個裂縫開啟,一個不一樣的城市出現其間。然後,就在一瞬間,它又不見了。」﹝P.190﹞你要維持一種最輕鬆的姿態生活行走,小心驚擾了另一個城市。這兩個世界各自流轉生息,棲身在對方的內在,隨時準備現身。你在燕子輕巧的雙翼下,看見沈重的眼瞼;也在老鼠的灰爪上,發現等待展翅的外衣。所有的未來都已包含在過去裡;所有的關係都蘊藏了另一層關係。生命與死亡、慾望與純真、正義與不義、永恆與瞬間、記憶與遺忘、執著與背離,都是一刀之雙刃、一體之兩面。

源自我自己記憶的作品,家族相簿是最後的凝視。

許多年前的某一天,我發現了一疊母親婚前,也是舅舅舅媽和母親來台初期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不像當時流行的家庭照,擺好姿態以一種希望別人如何觀看的樣子出現,而竟是一些在不經意中被拍成的,顯示了一些微妙的人際關係。可是,幾乎所有母親的臉部都被刮掉了。我當時想,愛漂亮又有潔癖的母親大約不滿意她當時的模樣,或是厭惡那段時光,而將自己的存在銷毀塗抹掉了。我想起這些照片,拿了其中一張,三人在一個荒涼的彷彿是海邊的地方拍的,左邊是舅舅,右邊是舅媽,中間那個較小的身影被整刮掉,露出相紙的下層白色,整個場景與人物姿態滿溢了想像的可能,這是哪裡?發生了什麼事?又是誰拍下了這張照片?此外,我選了十二張照片,除了一張是我兒時的獨照外,其餘各是舅舅舅媽爸爸媽媽我妹妹弟弟七個人的不同組合。我將這些照片影印在描圖紙上,裁成條狀,作為雙重織的其中一面緯線,另一面就是由這五年來剩下的線頭接起的線所織成的。

這一次,我不像織〝佚〞時般,把人物影像拆散至難以辨識,而是保存了相片的幾近原貌,按序織成,除了少部份稍微錯置外,它們一看就是完整的原樣,寫實的家庭照﹝我甚至沒有裁切,那些人物背後的景致,客廳裡的沙發、院子裡的竹籬笆,似乎都是難以割捨的﹞。重點是,我將人物局部與彩色的線對換,而形成一面是照片中有一塊彩色的殘片﹝或是說照片殘破露出彩色內裡﹞,一面是彩色的布面上浮現出人物的殘影。

關鍵之一是,到底照片裡什麼被蝕去了?而另一面又是什麼浮現出來?蝕去的是曾經在某時某地兩眼交接過的靈犀、曾經擁抱過的溫暖、無形的距離、無可避免的差異;浮現的是如今極欲想看清楚的過去、那最熟悉最難忘、呼之欲出卻偏偏稍縱即逝的。前者是過去的真實留影,在歷經漫長時間消磨後的殘存;後者是在此當下經緯交織的時間刻度裡,若隱若現的舊日時光。

照片的魔力,那種真實的顯像,使它脫離了物質的屬性,讓人無所適從,難怪它發明之初,被視為勾魂攝魄之物。面對照片,即使是影印過的,在裁切時我都會有一種褻瀆了的不敬感。大概是面對自己父母先輩的照片,至今仍然不能確定這樣的作品,會不會過分直接,甚至殘酷。但因為這件作品,我幾乎是鉅細靡遺的審視著這些照片,彷彿要窺破其中的奧祕,或是喚醒心中已遺忘的曾經。我想起舅舅長袍的質料、舅媽的髮捲和鞋子、那些手的溫度和眼神的含意;我也驚覺,舅媽和母親為什麼在每一個階段都變了個樣子,而我自己對過去的自己竟然那麼陌生,時間是斷裂的,代謝的細胞已將我變成了他人。

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之間究竟還有沒有臍帶相連?當我看著鏡子的時候,又看見了多少過去?觀者在看這些作品時,又會不會看見自己﹝看畫與看照片的都是一雙自戀的眼睛﹞?於是我大膽地用鏡子做成相框﹝雖然冷亮的鏡子和懷舊的照片色線顯得對比十分強烈﹞,把屬於過去的家族照片,框在當下的投影中﹝相形之下,當下的虛幻不定比殘存的過去顯得更閃爍支離﹞,也讓它們在空間中彼此相望、相攝。這其中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淡入與淡出,都不過是時間的遊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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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回應

  1.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p.s.希望工作室損失不大,很快能夠使用,祝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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