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妮洛普的編織拖延學

會注意到Penelopiad,是因為班雅明在「普魯斯特的形象」一文中引用了她白天織布夜晚拆線的故事,比喻普魯斯特「非意願性回憶」的書寫過程:「他以回憶作包裝,內容卻是遺忘」。每天夜裡,遺忘在我們心中織成的錦繡,在白天來臨後僅剩幾縷被拆散斷簡殘篇。於是作家只能在拉起厚厚幃幕的暗室裡,將自己交給記憶與遺忘的雙面女神,捕捉那珍貴卻稍縱即逝的針腳。

潘妮洛普

Penelopiad 在我心中一直是個謎,她,奧迪賽的妻子,賢明與忠貞的代言人。史詩裡對於她二十載的守候輕輕一筆帶過,只留下她以織造父親壽衣為理由,白天織布夜晚拆線以拖延決定改嫁對象的簡單故事。織布的女人向來以堅貞的美德聞名,你可聽過哪個織女可以一邊織布一邊調情(談情說愛的織女最終會被罰一年僅能會見情郎一次)。更何況是晚上還要偷偷將白天辛苦的工作拆解,以平息眾多追求者的騷擾。未完成的壽衣延宕了三年多,可以榮頒國家工藝獎的曠日費時獎了。 

終於,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改寫的這本潘妮洛普,吟唱諷喻,抽絲剝繭,夾敘夾議,讓她也讓她的時代有血有肉起來。「我現在既然死了,就什麼都明白了。」故事以Penelopiad的死亡全知角度敘述起,12名冤死女僕的吟唱貫穿全局。在她幽默嘲諷又樸素的字句間,窺看到神話裡的人性與象徵。 

不過,故事裡對編織的行為仍然著墨不多,第一段是結婚後,「偶爾,我會坐在庭院裡,將羊毛捻成線,聽侍女們在側房一邊做事,一邊唱歌嬉笑。雨天的時候,我會在女眷的廂房裡編織,這樣起碼有人作伴,因為那裡總是有三五個奴隸在操作織布機。我非常喜歡編織。編織很慢、很規律,讓人安心,而且這樣坐著不動,不會有人說我在發呆,我婆婆也不例外。」還有就是編織壽衣的主題:「我這麼做實在太孝順了,沒有人敢反對。於是,我整天坐在織布機前勤奮編織,不時說些哀愁的話,….。」「我們總是在深夜,憑著火炬,在深鎖的門後拆衣解線,整整三年有餘。雖然必須小心謹慎,竊竊私語,但是這些夜晚對這些女孩來說,確有著節慶的氣氛,甚至像是狂歡。」看來,編織的意象在Atwood筆下依然是閨房女性的典型活動。潘妮洛普3

 

這張西元前550年雅典黑陶上的豎機與兩名女子,或許可以讓我們想像Penelopiad織布的身影張起的經線、吊墜的重石、挑花棒與梭子,一匹一直織不完的壽衣。至於另一張拉斐爾前派的畫家John Roddam Spencer Stanhope所畫的Penelopiad,織布機前若有所思的她看來是頗難應付那些登徒子與宮廷危機的;而且那張繁複的高布林織物應該難以出自她手(如果是,那織三年多是理所當然的),更不適用於公公的壽衣吧。

潘妮洛普2

廣告

2 回應

  1. 今天拿到了這本書,還沒看。
    有個小疑問,明明是西方的古典,為什麼有一個中國的古典新娘當封面?

  2. 是ㄚ,大概做設計的人聯想到苦守寒窯的王寶釧。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