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機上的時間刻度

編與織是一種重複的藝術。

重複。一束纖維接著一束纖維;一個扭轉連著下一個扭轉;一個結跟著一個結;一條線並著一條線;1234321234321;起伏的節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腳踩著踏木、左右左右;手擲梭、上下上下;一個格子挨著一個格子;一排看齊一排;一層疊著一層。

重複。但在每一個重複裡蘊含了差異,重複了無數的差異後,你看見了週期的起伏與無常。

這過程似乎總是漫長遲滯的,相對而言,創作者就分外感到時間的流逝、青春的消磨、思潮的千迴百轉。你將絲絲縷縷小心梳理之後,穿綜引筘,透過組織、材質、色彩與隱喻迂迴地傳達某種意圖,但在過程中起伏的情感卻很難被觀者檢視出來。

編織中的時間特質有兩重:一是暫時性,一是綿延性。

暫時性其實是一種持續改變的狀態,一種事物的本質。是每一刻活在當下的瞬間,是你在織作過程中不斷感到的消長。它同時也是織物脆弱易變的特質:褪色、磨損、變形,在時間的流轉裡生滅。

而綿延性是由無數的暫時、點、線、格子所累積而成的,如果經線是那既定的係數,緯線就是那可變的參數。當緯線行走於經線交替的夾縫中,彼此交織互乘,無限綿長銜接的緯線,像人生行路的軌跡,一行一行累積上去,有一定的順序,是很難回頭或跳躍式地織就的。那編織是一段綿延不絕的時間過程,把曾經與當下都凝固成一個永恆的片段。這裡面藏著無數的層層疊疊、迂迴重覆的內心時間。

如果有一個織機可以一直張著經線,一天數格經年累月的織下去,就可以織出時間的刻度嗎?2000年,「曆」系列這樣誕生了。「曆Ⅰ」是義無反顧的線性時間,「曆Ⅱ」是一種循環時間。至於「曆Ⅲ」,我則嘗試可以織出一天的時間刻度。

Ⅰ與Ⅱ的格子長度皆是固定的,有時一小時織四五格、有時一格不到。「曆Ⅰ」用銅線夾織著當時生活的碎屑,時而流金時而鏽蝕,還有一段拖拖曳曳在開放展場展出時,留下被狗兒們啃食過的扭曲。「曆Ⅱ」以純粹的白紙線做基調,包覆以廚房的不鏽鋼刷,鋼刷的隱顯與一節一節的伸縮凹凸是它顯而易見的外形。一種周而復始的月之週期,是象徵煩惱的108顆念珠。

如果不使用統一的長度,而讓每一小時的工作量成為每一格的長度,會是怎樣呢?所以在2000年7月23日這天,我玩了一場在時間之河裡刻舟求劍的遊戲。除長度外,附帶的遊戲規則是,用彈簧做緯線,彈簧可鬆可緊,端視當時的心情而定。當天,十點二十七分開始工作,是暑假,沒有任何人來打斷我的工作,連一通電話也沒有。騰出來的心情,一片空白,我如此清楚的意識著一小時一小時的刻度,靠音樂的節奏來決定彈簧的鬆緊。

這是〝曆Ⅲ〞,這一天存在的意義是,我記得,這是公元兩千年的七月二十三日,聽了一晚上雷光夏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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