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羅茲國際壁掛三年展2010紀行

儘管身為2016年歐洲文化之都的候選人,羅茲Łódź,這個位於波蘭地理位置中央的城市,仍然在一般旅遊書上難見經傳。這裡是國際壁掛三年展(The International Triennial of Tapestry)的東道地主,從纖維藝術風風火火的70年代走到了2010年的第十三屆,我遲遲趕來赴這場宴席。

雖然二戰後包浩斯的遺緒在美國各處生根發芽,英雄輩出,並在60年代的紐約辦了幾場大展才算正了名、奠定了纖維藝術的歷史地位,開啟了百家爭鳴的世代。但其實在歐洲,從呂爾沙(Jean Lurcat)在30年代以降致力復興法國奧比松Aubusson壁毯以來,由壁掛傳統這一路開展出來的織品雕塑,也正是風起雲湧。1962年瑞士的洛桑國際壁掛雙年展開跑,成為纖維藝術的大舞台,新的概念與種種無法預測的可能性在此開疆闢土。大西洋兩岸承襲不同的歷史淵源卻都在此時開花結果。當時還沒有全球網絡,這新潮流的交會點靠的正是兩年一度的盛會,試刀論劍,交織共鳴。

第一屆洛桑雙年展的焦點顯然是Magdalena Abakanowicz,來自波蘭。那年頭,山羊毛與瓊麻大獲全勝。東歐的藝術家們擁有豐富的民間藝術傳統,經過毀滅性的戰爭,所有的東西都變成碎石,激進的藝術家們要重新開始,找到土地的連結與生命的存在。洛桑雙年展幕後組織ICAMT早期的收藏品中波蘭藝術家占了大半江山,豈是偶然。

1969年,Magdalena第一次展出她的Abakan,Abakan就是Abakanowicz的化身,勇敢強烈。那些年,雙年展委員會熱烈討論”Tapestry”的名稱,並放寬材質與技法的限制,歡迎一切大膽的嘗試。1972年,在洛桑揭竿之後十年,波蘭辦起了自己的國際壁掛三年展,立地羅茲。

羅茲從十九世紀的20年代開始,由一個農業小鎮發展成工業中心。1825年開了第一家紡紗廠,十多年後蒸汽機開始運作。她是俄羅斯帝國羽翼下的紡織重鎮,來自全歐洲的紡織工人將此視為「應許之地」(波蘭語 : Ziemia obiecana,羅茲的別名)。我們三年展的所在地—-現在的中央織品博物館(the Central Museum of Textiles)當年的白色工廠(White Factory)就是由南德來的Ludwik Geyer家族在1835-1839年所建立的the Cotton Mill ESKIMO。

它是羅茲最古老的工業遺跡,也是世界上最早開始將後工業時代的工廠建築更新為博物館的案例。白色灰泥牆的複合式工廠是一座由四翼環繞、中間有一座蒸汽鍋爐室與巨大煙囪的古典建築。1955年,織品歷史博物館(Museum of the History of Textiles)的前身被設立在這裡,與工廠並存,自此開始分階段整修這座工業遺跡,以適應新主人的需求。原來的建築結構都被保留,創造出展覽空間、典藏室、辦公空間與新動線關係。因為分階段整修的關係,早期整建觀念對舊建物的破壞較多,後期又一一更新,恢復磚牆與木窗。1975年更名為中央織品博物館,1990年the Cotton Mill ESKIMO徹底結束退場,2002年博物館完全接收,但直到近年才陸續完成了露天博物館、中庭、咖啡店等部分。

我們在2010年第13屆羅茲三年展來到這座橫跨近兩百年的白色工廠裡,也是三年展第一次在這完全重修好的建築裡展出。建築物有一部分保留了19世紀的特徵,織布工廠的廠房門廳、密佈的支撐結構、紅磚鋪地、鐵欄杆深窗與陰暗的室內、將我們召喚回過去;另一面則是玻璃、鋼構、挑高環繞式空間與白色展板,明亮開敞,面對未來。前者陳設著工廠的歷史、各種紡織設備、紡織品收藏與文件;後者則是三年展作品的多元開放與當代視野,恰恰與空間屬性對應。

羅茲三年展並非是一個完全公開邀請藝術家投件的展覽,它的作業方式是每個國家找一位負責人,由其推薦藝術家,再由主辦單位審查通過者參展。台灣是第一年被邀請,由黃文英老師推薦我與陸佳暉參展,應該是這些年我們努力參與國外競賽展出並與國際纖維藝術家交流獲得注意所致吧。

今年有來自世界51個國家131位藝術家參與。或許是因為遴選機制所致,參與國家眾多,但除地主國外,每一國家參與人數相當,看不出哪一國在纖維藝術上有特殊的因緣與開展。纖維藝術已經過了上世紀那個開疆闢土的大浪潮,有一種時代精神與群體意志。如今多元與小眾散落,各言爾志,藝術家們從不同的脈絡出入,同一展場上可以看見傳統壁掛、材質的實驗、結構的挑戰、地域傳統的書寫、生活素材的引用、空間的企圖、科技的輔佐….,濃縮了半個世紀的光影。當年轟轟烈烈的纖維大展像洛桑像東京織品展都已在歷史中畫下句點,儘管還是有許多新的國際競賽展不斷問世,帶來新的策展觀念與主題,這70年代就開跑的羅茲三年展仍保有它重要的歷史地位。

除了三年展,博物館還主辦波蘭國家壁掛展(National Exhibition of the Polish Tapestry),波蘭微型織物展(National Exhibition of the Polish Miniature Textiles),以及波蘭業餘十字繡展(National Exhibition of the Polish Cross-Stitch Embroidery of Amateur Artists),推動編織藝術不同方向的發展。我們這次剛好同時看見微型織物展,展品頗豐,在有限的尺度中,有時更能凝聚靈光一現的創意。

八月的波蘭已略帶寒意,展覽低調的隱藏在宏偉古典的建築裡,從北側大門入口進來,要先經過幽深的大廳,細細的黑色鋼柱之間是一台台凝固在歷史裡的紡織機,從紡紗整經織布到提花打孔針織蕾絲。白色的棉線還張在織機上,一筒筒紗線等待就緒,彷彿才聽見蒸汽鍋爐的運轉帶動了工業時代轟轟前進,一眨眼就進入另一個世代的繁華。從紡織歷史現場走到館藏品文件區、再走到工業織品時尚區、再邁進明亮的三年展展場,在四翼迴廊間上上下下,從手工到工業,從工業到藝術,再從藝術回看歷史,兩百年的興衰以此為證。

如果你想更貼近百年前的羅茲生活,就要走到博物館另一側的公園內,這裡是露天博物館區,從其他地方遷入了八棟19世紀末的木造建築,包括教堂、夏季別墅、儲藏室、工人的家等,裡面簡單陳設了當年的生活物件,小家碧玉的簡樸宜人。

其實整個羅茲就是一個大博物館,到處可見紅磚造的工業遺跡,如今這些過去的勞動汗水都要轉變成休閒文化的資本,建築物重新換裝,迎接新的使用者與新的觀點。

我們下榻的Andel’s Hotel(捷克語:天使)便見證了這個城市從工業都市蛻變成文化都市的軌跡。整個龐大的紅磚建築區是當年紡織大亨Izrael Poznański留下的遺產,如今蛻變成藝術展場、商業設施與飯店。來自奧地利跨國經營的團隊與英國室內設計師將Andel’s Hotel打造成跨越未來與過去的棲息地。

玻璃、鋼構、沖孔的黑網隔屏、拱形挑高的天花、保留整修痕跡的紅磚牆,提醒我們這裡曾經是一個嚴峻的工作場域;就連那些常設在走道玄關餐廳的當代波蘭藝術家作品,都難掩一種社會性格與歷史滄桑。與之對比的是客房走道中央一圈圈蛋形挑空,弧形線條讓空間頓時舒緩愉悅,變換的led燈光迴旋出超越時空的科幻感,讓天使在其間穿梭停歇。延著長廊踱步,同樣是蛋形圖案的綿厚地毯上是蛋糕般的無靠背沙發,檸檬黃、蘋果綠、葡萄紫、桃紅、酒紅與天藍,高彩度的格子誘發你的味覺,還有一些餡餅狀的提花布團,則善盡它甜蜜裝飾的本份。至於會議空間以特殊纖維織品命名或是洗手間的標誌,以經緯交織的黑色細線構成,總是忍不住在所有細節上提醒你她的出身與專長。

旅館裡還有一些織品的裝飾圖案明顯具有一種東方風格,房間床上的背板飾布與靠墊是中國風的花卉織錦,大廳休憩區矮几上玻璃下的襯紙是現代配色的傳統剪紙花樣。是因為相對於他的西方賓客,波蘭顯然必較靠近東方?還是因為世界紡織工廠已經搬到中國,這些正是道道地地的東方產物?還是因為全球化之下,所有圖案都流離失所,雖然帶著鄉音,卻已不復記憶。

在樓上房間可以清楚看見整個飯店之外的龐大紅磚建築群,厚重的歷史遺跡裡不折不扣是資本主義商業設施,看見所有城市裡相同的商品與消費遊憩行為,正迅速用商業妝點這個骨子裡似乎還帶著哀傷的國家。

羅茲的最後一站,我拿著在網路上找到的一個書籍藝術博物館(Book Art Museum)資料與地址坐上計程車。車子將我們放在一大群紅磚工廠區,顯然這裡又是一個工業遺址的再生地,看起來有幾個工作室在這裡落腳。最後在一間像是私人宅院的地方找到招牌,原來是一家私人小型博物館兼手工印刷工坊。與其說是博物館不如說是一個古雅的沙龍,主人夫婦很熱情好客,帶著我翻看他們的收藏品,大多是自己印製的精美書籍,以及地下室那五臟俱全的小型手工印刷廠。這裡印製的書都是所謂Artist’Book,特殊的裝幀手法、紙張、搭配美麗的版畫,限量刊行,獨立出版,有些則是接近雕塑的概念書。文稿、視覺與印刷技術在這裡相逢,將整本書視為一完整的創作形式與概念,是二十世紀以來特殊的創作形式,也是我自己這些年所深深著迷的。

地下室的工坊更是誘人,好幾種小型印刷機、整排的鉛字櫃、各色工具井然有序隨時待命。主人隨手將一張羅茲當年工廠極盛時期的手繪工場透視圖印在一公分厚的塗料板上送給我們,是此行的珍貴收獲。工坊的新血是下一代的傳承,帶入了新的製版科技與素材,同樣是手工藝術的表現,新的作品已經有不同的面貌。看來兩代主人都有自己的玩具與理想呢。

工業圍牆被推倒,歷史—藝術—技術一同被整合到博物館的內涵裡,這是目前大多數後工業城市所因應的課題。加上商業與觀光的推波助瀾,每個城市都在思索自己的獨家配方。

羅茲從煙囪城市的惡名中走出來,如今正積極申請2016年的歐洲文化之都。這裡是鋼琴家魯賓斯坦的故鄉,還有頗負盛名的羅茲電影學校(Lodz Film School),奇士勞斯基與波蘭斯基都出身於此。Piotrkowska街長5公里,號稱世界最長的商業街,如今正陸續整修以恢復她19世紀的姿容。兩百年來,無以計數的人在此勞動的汗水打造了這個城市,戰爭走過,蕭條走過,那些巨獸般的工業機器如今變成一個時代的見證,棲息在各種博物館裡。還好我們的手仍可以運動,還可以跟各種不同的纖維共舞。然後每隔幾年要來相同的地方齊聚一堂,說一說自己的故事。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