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本春秋

總是在採集。

有一段時間偏愛植物,大多是種子核果豆莢小葉,撿回來分類好就可以即興拼貼成一張張植物織紋圖,說是可以練習對素材肌理的感受度,也不失為是另一種旅程的記事本。存放日久,膠失去了粘性,或是植物自行失色分解粉碎,也就真成了記憶裡斑駁的黑白照片了。

人類很早就開始為植物命名傳唱,為詩經與荷馬史詩增添不少聲色。 命名為了溝通與讚嘆,嚐百草為了濟世, 而尋找秩序則為了探究萬象的謎底。希臘逍遙派哲人迪奧弗拉斯圖繼承了亞里士多德的所有藏書,在西元前三百年寫下「植物問考」和「植物本源」二書,對這不會移動的生物提出了哲學的困惑:如何定義一種植物?他的本質與特徵是什麼呢?植物有靈魂嗎?最後他得到結論:植物的靈魂位於根部與莖桿的交接處,一個隱蔽的區位。他的思考甚至先於文字,因而找不到恰當的詞彙來描述他的收集與觀察,倒也因而大大擴充了明徵暗喻的修辭。

文字在萬物前詞窮,得靠圖像傳輸更明晰的訊息。最早的植物插圖在殘存的紙莎草紙上,是西元四百年一幅不太容易辨識的紫草圖,這種常用於跌打損傷消炎鎮痛的藥草,至今還是Burt’s Bees的招牌商品,也是東方紫色染料的重要來源。在漫長的手抄本時代裡,以訛傳訛的圖繪與迷信妄談耽擱了人們對植物世界的清晰辨識,要到德國藝術家杜勒的得意門生漢斯 Hans Weiditz為「活植物圖譜」 ﹝,1530﹞一書繪製了260 幅寫實美麗的植物肖像並有印刷術為其奧援之後,植物的形貌終於可以精確鮮活的流傳比對,並逐漸建構出一龐大的生態體系。

十六世紀時意大利人在帕多瓦和比薩兩座城市建立了植物園, 也在大學裡開設植物學課程。著名的美第奇大公延攬的教授盧卡 吉尼Luca Ghini在這裡首創了「乾燥花園」 的制作,也就是壓乾的植物標本。他的後繼者安德烈 切薩皮諾Andrea Cesalpino在1563年製作的三冊標本集至今還存放在佛羅倫斯的自然歷史博物館中,裡面有768種植物,黏在29乘43公分的厚厚手工紙上, 用紅色摩洛哥皮裝訂而成。他用果實與種子的相似性分類成「屬」,在當時實屬首創。如今這些花葉雖然已經失去色彩,但還是神奇地穿過時間,讓我們瞻仰它的脆弱與永恆。

切薩皮諾說:「科學的方法就在於將具有相似性的物體集合到一起。」呼應著這位四百多年前的先驅,二十世紀法國藝術家瑪莉內特 居雅可Cueco Marinette正是以一種近乎科學的精神進行她的感性創作。她從80年代開始植物編織與拼貼,從不使用買來的纖維材料,而是從居家環境中採集拾綴,用微細的纖維鉤編成網,將雜亂的枝條纏繞成球,或是收集脆弱的野草、苔蘚、薄如蟬翼的花瓣、灌木葉、種子分門別類再將它們拼貼成冊,摺頁裝訂,限量編號,以「藝術家之書」的形式出版或供私人收藏。她從不在一個畫面中放入兩種以上元素,總是像執著的分類學家般在一頁中拼貼數不清的單一植物,讓我們看見統一秩序中的變異與交織。在2005年的展覽中,她在地面上用幾何分割的形式鋪陳各種紋理色澤的植物單元,仿佛正向1544年的比薩植物園致意,用無限的耐心與耀眼的幾何參贊大自然的神祕與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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