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個加油站的時間差

閱讀在時間裡發生,書頁在空間裡展開。

於是書中的每個空間都在不同瞬間被感知,

起落着拍子、小節、循環週期、重音與休止符。

每一次重讀,你就重新彈奏一遍,行行復行行。

圖片

美國普普藝術家艾德.若夏(Ed Rusha)的《26間加油站》(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被奉為藝術家之書類型中深具影響力的美式拓荒之作。1962年,他製作了這本完全中性簡約到幾乎無趣的書,起站是Bob’s Service位於洛杉磯(藝術家的現居地)終站是德州奧克拉荷馬市(藝術家的生長地,父母居處)以東Groom的Fina加油站。這26個加油站都位在66號公路上,車子由西往東一路回鄉,恰如你在翻書時由左往右的視線。前進,加速,暫停,抵達,然後轉身,再度離家。一條鮭魚之路,一條普普的尤里西斯之旅。

藝術家先計畫了整本書,決定標題,然後設計版面,最後拍照,從60張照片中選了26張,去除了那些可能有趣的。 照片中大部分都沒有人,有些甚至沒有車子,其中有三張是晚上拍的,只是在道路對側簡單按下快門,甚麼也沒有發生。編排上大部分是一張一頁、有些跨頁、有些幾張連續放置。封面只有標題文字,白底紅字上中下三行,加上半透明玻璃紙做防塵書套。初版印了400本,最後一頁有編號,其中50本有黑色書盒,有些簽了名;二版在1967年,500本;三版在1969年,慷慨印了3000本。倒不是暢銷,而是蓄意淹沒市場,讓機器大量生產,壓低書價。若夏說自己是製書業中的亨利福特。

整本書共52頁,26張照片,文字只有照片下面的必要說明,但作者可說了,這不是攝影集。書是藝術嗎?大量生產的是藝術嗎?攝影的紀實性是甚麼?無風格的風格是甚麼?到今天我們還一直問。這些加油站從美西的山水荒漠中揀選出來,被放在一本書的裝訂脈絡裡,形成另一種速度,讀者的眼睛、手與想像的速度,從一小時120公里變成一分鐘1頁或五分鐘2間加油站。沒有頁碼的提示,書頁照片下端的空白處就像是無人的柏油路,轉個九十度角,你就隨心所欲行駛在66號公路上了。

圖片

在若夏的年代,這條66號母親之路是流行文化、鄉土文學、電視影集、公路電影的孕育場。呼嘯而過的車子從20、30年代的艱困移民到戰時的補給運輸到戰後的返鄉軍人,最後不敵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而從美國公路網退役,搖身蛻變成懷舊之路,過去的加油站今日的博物館,佩帶著66號碼牌的物件閃爍着榮耀的時間之光 。若夏的《26間加油站》也從當年的普羅價格一本3.5美元上翻了一萬倍,當然,是若夏曾視為錯誤行為的簽名版。

逆光下,26個加油站已經變成一個誘惑與魔咒:有人將他的26個加油站分別在地圖上標示出位置,做成一本掌上小冊,快翻時就一路狂飆在66號公路上;有人拍攝26個相同品牌的加油站;有人拍攝26個廢棄的加油站,連封面一起仿製;有人將Ed Ruscha的一系列相關作品 《26間加油站》(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1962) 《日落大道的每座建築》(Every Building on the Sunset Strip)(1966) 《34座停車場》(Thirtyfour Parking Lots)(1967)《9座游泳池》( Nine Swimming Pools)(1968)、《幾株棕櫚樹》(A Few Palm Trees)(1971)全部以空照角度拍攝其平面配置空間紋理,右側單頁滿版的設計,遂將時間一筆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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