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o的生態學

撕裂、重組、堆疊、並置、繡補、縫綴、磨損、褪色、複染、填塞、酸蝕、起皺、打磨……我在纖維創作課堂上提示著這些布料表現的手法,學生們在水洗貓抓的牛仔褲上、在借來撿來的污漬舊衣物上,以稚拙的針腳慢慢縫出自己的節奏,四個鐘點下來,哀哀乎只有一丁點進展。針線活還不是他們熟悉的語言,以補綴強固的方式發展出別於傳統裝飾性的刺繡,還是借來的概念,借自古老遙遠貧困的農山村,如今成為纖維藝術甚至時尚界的語言。

你可以在紐約的亞洲織品網站上看見Boro Textiles的各種品項,我將圖片放在簡報檔上,置于保羅克利的畫作旁邊一點兒也不遜色。跟她同一個血緣的「津輕こぎん」「南部菱刺」經民藝運動發掘,已經名列日本重要有形文化材,出身寒微的她卻一直在老家得不到青眼,流浪到紐約米蘭總算得到平反。

日本青森縣在江戶時期分成津輕與南部兩個藩,整個藩政時期別說絲織品就連棉布都是武士特權階級才能享用的,庶民們只能穿著硬挺刺膚的大麻苧麻織物以及其他來自當地榆、科、藤、楮之類的韌皮纖維。完成一件織物是整年的工作,春天種植、夏天收割、晚秋取種、冬日織布。割取的莖桿放在水中浸泡、以大鍋鹼水蒸煮後再日曬,剝取莖皮、放在木板上用苧引金將粗糙外皮雜質削掉,得到純淨的纖維,再將這些纖維撕裂成細線、績麻接續而長纖不斷。一件和服需要6000公尺長度左右的線,由每根約2公尺的麻纖接成。農閒時的漫長冬季正好織布,一個冬天可織三疋布,一疋自家用、一疋付給紺屋作染資、一匹換成錢,可以購買針線與其它家用。

在這極北酷寒之地,布料是生死大事,價值等同金錢。任何舊布碎片都是東北窮苦民間的珍寶,一張卑微的風呂敷裝滿襤褸破布就是女孩出嫁時的所有物。麻布質地粗鬆、涼爽透氣,從工作服、嬰兒尿布到漫長冬夜的被褥床墊卻都得靠它。在這冰封大地,單層豈夠暖,需要一層層縫補強化,在縫隙裡填滿線腳,線腳也軟化了僵硬的麻布;穿破的舊和服一層又一層縫起來變成和服外形的棉被–掛布團,內填沈甸甸的麻屑代替棉花;小塊布拼接起來成為圍裙腰卷;無以數計的小塊柔軟棉布或毛織物縫成貼身內衣;零散的舊線一條條接起來刺綴足袋的底部加固;做麻線過程中產生的麻殼麻芯麻屑成為茅草屋頂的填充物;最末纖絮則揉成球在圍爐裡燒成灰燼。

溫暖柔軟的棉花在日本種植的北限是福島,青森以南三百公里。直到江戶中期東北才有木棉布流通,從大阪經過賴戶內海、沿著日本海沿岸往上到北海道運行的北前船會在青森停留,下載茶、鹽以及舊棉衣。當地地主可以購買來自京阪的二手和服,但大部分貧苦山村庶民只能望眼于殘餘的布片。行商用米俵打包舊布,以各地港口為據點賣給古物商人。一俵內裝二十餘公斤布片,五六名婦女可以團購一俵。骯髒缺損的布料需要用灰汁或洗米水清洗,再用粗糙的剝皮魚皮搓洗。佳者用來補綴破洞的麻布衣服,劣者撕成三公分的寬度做成緯線再織成所謂「裂織」。

民族學家田中忠三郎花了四十年時間在青森一地研究搜集這些boro,其中一件收藏來自自己的祖母,一件尿布。不是嬰兒尿布,是縫來以備自己年老臥床時的不時之需,是一位準備迎接死亡的女性安靜的覺悟。

這些boro織品經歷了漫長時間人與環境互動所留下的痕跡,深深淺淺的靛藍,疏疏密密的針腳,錯錯落落的拼接,親情愛意與生存韌性累積成一種懾人的厚度。布料像層積岩一般隨時間一層一層疊上去,一代、二代、三代、四代,不斷地往上堆積,一層織、一層染、一層繡、一層補…,你會看見時間在它上面留下的層次、厚度與折損,但它只給你看一個正面,只用一張滿佈時間縐褶的臉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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