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生

時間與高溫這兩個殺手正聯手對付鐵,水、氧和酸是毒藥,無時無刻不滲入鐵的骨髓中,加速了死亡的進程。氧化的鐵變成鏽,膨脹頑固地附著在鐵身上,或是一片片從母體上剝落下來,碎成粉末。最終,直到整塊鐵完全被殺死,再也沒有力氣反抗了。鐵鏽似乎是被侵蝕的、無用的、死亡的鐵。

相反地,大自然的氧化鐵存在於赤鐵礦中,是煉製鐵的原料,也是最古老而神聖的顏料—赭石的來源。赤鐵礦的語源來自希臘文Haimatos,意思是「血」。這種紅色的血是洞窟岩畫充滿生命力的筆觸,是部落神話的神聖象徵物,是臉上胸口上樹皮布上的縱橫交錯的秘密紋樣。從黃褐、血紅到暗黑,不同程度與溫度的鐵分子擺出不同的臉色與情緒,是色彩譜系裡深沉凝重的家族。

生命與死亡環環相扣,在不斷氧化還原中質變與再生。於是我們逐漸學習欣賞死亡、讚美殘缺破損、詠嘆斑駁滄桑,甚至可以在最流行奢華的品味裡藉著皺摺扭曲汙漬偷渡一些暗影。1991年,在日本桐生市Nuno的纖維布料實驗室裡誕生了一款名為「錆染」的布料,它是用布料覆蓋生鏽的鐵釘與刺鐵網,將黃褐色水漬轉染到布料上形成各式斑紋印痕,在帶著痛楚的傷痕裡卻顯現某種華麗感。設計師須藤玲子將這技術用工作坊和公共藝術的形式推展到世界各地,於是從歐陸到美加各處的繡鐵家族們從此跟布料展開親密的接觸,交換體液留下印記。

我自己做過兩件用鐵鏽染色的作品,一件染在傳統三層細棉尿布上,一件染在咖啡濾紙上。使用的鏽鐵是經年撿拾累積的,大多來自建築師友人的工地。運到工地的鋼筋用鐵絲綁著,剪斷後遺留在現場,在土石堆中留下神秘未完成的符號。還有各式鐵釘與廢料,在日曬雨淋的建築現場特別容易生鏽。撿回家分門別類的鏽鐵們在儲藏室一角醞釀死亡等待重生。

將布覆蓋或包裹在鏽鐵上面,灑上水與醋酸,靜待時間的淬取。染到布上紙上的鏽痕從黑褐到明黃,附著度與擴散性都無法精確控制。鏽色侵蝕在日常平凡的柔軟裡,隨之不經意的衍申出無法解讀的形象,是思緒的出軌、不自主的書寫?是生命的烙痕還是死亡之舞?

維基百科對氧化的注解上中說:「物質與氧緩慢反應緩緩發熱而不發光的氧化叫緩慢氧化,如金屬鏽蝕、生物呼吸等。劇烈的發光發熱的氧化叫燃燒。」這意思可是說,當我們呼吸時,我們的軀體便緩慢生鏽,當我們活得有聲有色時,我們正在燃燒生命。現代人講究吃抗氧化食品,以免身體早早生鏽、血管阻塞、皮膚老化。我們活在時間裡,不可或缺氧氣與水份,卻又最怕被時間看見,恐懼氧化與燃燒。

這個夏末,在藏山望海的台北藝術大學,圖書館閱覽室的大片玻璃窗外是關渡平原綠油油的稻色。花了一個禮拜時間用鐵鏽染出來的八百多張濾紙,再經過漂洗、整燙、摺疊、切割,用染過深淺綠色的束帶一路串起,綿延出層層疊疊的山谷書頁。鏽痕經過折疊隱藏在山凹折頁深處,不翻動書頁是無法閱讀到的,大部分的秘語與傷痕就此失落在土堆裡,只有鮮綠迎風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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